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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法工作者追憶胡耀邦:以民為本,簡法護民

        时间:2021-05-11     作者:俞梅蓀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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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年4月15日,胡耀邦32周年忌日,江西省共青城胡耀邦陵園“胡耀邦生平紀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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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年4月15日,胡耀邦32周年忌日,人們前往江西省共青城胡耀邦陵園祭奠。二排左起,耀邦之女李恒、江西原省委書記萬紹芬、耀邦之子胡德平、胡德華等。 


           【導語】:4月15日,是胡耀邦同志的忌日。1989年至今,胡耀邦同志離開他摯愛的祖國和人民整整32年。每到他的紀念日,都引發人們的懷念與哀思。今天分享老一輩立法工作者俞梅蓀先生的文章,一同追憶胡耀邦同志的往事。

        2015年春節,央視一套重播《轉折時期的鄧小平》48集系列片,再現了1976至1984年我國改革開放之初的歷史進程,我再次觀看劇中胡耀邦為平反冤假錯案的奮力奔走,深為感動。


        回想1957年“反右派”運動中慘死的家父得以平反昭雪,使我和弟弟擺脫“黑五類”子女的賤民身份而正常工作。我家現住北京西三環路外北洼路的50平米住房是落實政策分給的(原住北京二環路月壇北小街5號院1單元財政部宿舍,因家父罹難,全家被掃地出門,母親把4歲的我和1歲的弟弟送往老家上海江蘇路480弄76號的祖母家撫養長大)。

          “為什么我總是想起你,

        走過冬天的人渴望溫暖,

        是你打開家門,

        向未來跨越,

        自由的空氣,

        是那樣新鮮,

        我的人生和山河一起改變。

        用你的身軀,挺起強大的世界……”

        深情的主題歌,使我沉浸在對耀邦的無限思念。我請中央機關的幾位秘書同事觀看此劇,重溫耀邦和那激情燃燒的歲月。我們這些80年代的秘書們,曾追隨各自的中央首長參與推動改革開放之初的歷史進程,因這類電視劇的編導并未親歷中央機關的運作,其細節多有失實,但因大背景沒錯,足以使我深為感動,故動員大家看看,結果都被此劇感動了。

        隨后收到耀邦幼子胡德華大哥所贈新書《1965:耀邦早春行》和長篇書評,我拜讀后深為震撼。1964年11月,耀邦赴任陜西省委書記,立即解救被當成敵對分子關押的干部群眾12000人,平反各種冤假錯案,放開農貿市場,鼓勵多種經營,發展工業和手工業。他風塵仆仆三個月,體恤民艱,興利除弊,扶貧幫困,初顯成效,卻被全盤否定,遭受圍攻,病倒送醫院搶救,被葉劍英救回北京。耀邦的惠民政策,還權于民,順應民意,仍被廣大基層干部默默執行,取得成效。次年秋收,全省工農業總產值大幅增長24.96%,在耀邦曾八天跑了七個縣的安康地區,糧食產量同比增長52.8%,被民間稱為“百日維新”。耀邦在陜西的改革壯舉,比全國的改革,超前十年,使我嘆為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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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5:耀邦早春行》陜西人民出版社2014版

        耀邦客廳飄書香

        2015年4月15日,胡耀邦26周年忌日。8時半,我來到北長街會計司胡同25號的胡府,遇耀邦長子胡德平大哥迎面出來。他拉著我的手說:“看了你寄來的《顧明回憶錄》,其中‘延安整風’那段寫得好!碑斈觐櫭骱鸵钜煌瑲v經“延安整風”挨整的困境,致使顧明在日后從不整人且寧愿自己挨整,耀邦也是如此。(1939年起,20歲的顧明和24歲的頂頭上司耀邦在延安八路軍總政治部組織部共事多年,志同道合。1980年代,耀邦在臺上時,顧明從不聯系,耀邦去世后,每年清明,我隨顧明前往探訪李昭老夫人。顧明曾任周總理的經濟秘書、七屆全國人大法律委員會副主任、國務院副秘書長兼經濟法規研究中心總干事,我任其秘書。在《轉折時期的鄧小平》系列片里,多有顧明為引進外資,興建上海寶山鋼鐵廠等項目努力奔走的身影。)

        胡德平大哥鼓勵我繼續發掘法治史實,說是要趕往參加陳野蘋百年誕辰會議,匆匆辭別。(陳野蘋曾任中央組織部部長,協助耀邦大規模平反冤假錯案;1985年,陳野蘋為了人事和廉政方面的立法,與我多有交流和書信往來。)

        客廳里,保持耀邦生前的陳設,桌上的耀邦青銅像,金色基座雕刻著黨徽,兩旁擺放著向日葵和玫瑰花,地上擺滿人們敬獻的花籃,墻上耀邦和李昭夫婦的畫像,前來祭拜的人們絡繹不絕。

        客廳的一面墻都是書柜,有《戈爾巴喬夫關于改革的講話》《資本主義國家政治制度》《美國兩黨制度解析》《密特朗政府的經濟政策》《歐洲共產主義土地政策》《革命領袖論青年》《中國農村發展戰略問題》《宏觀經濟分析》《環境保護通論》《周恩來傳》《雍正傳》《于右任文選》《西行漫記》《國際法》《歷代刑法考》《臺灣府志》等,竟然有80年代初我在北京大學法律系上學時讀的法律書籍,使我驚喜,高山仰止。這只是藏書的一小部分,實際藏書約兩萬冊。

        耀邦酷愛讀書,涉獵廣泛,每到一地,先讀《縣志》,了解當地的歷史沿革,調查研究,解決問題。他博聞強記,勤于思考,關注世界政治經濟走向,奮力帶領全黨和全國人民邁向世界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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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4月15日,胡耀邦26周年忌日,耀邦身邊工作人員到胡府緬懷,《胡耀邦傳》作者張定之女張宛佳和俞梅蓀看耀邦的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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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凝視墻上栩栩如生的耀邦畫像,感受他在這間房里留下生命最后的思考和憂國憂民的情懷。出師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沾襟,我久久未能平靜。

        把顛倒的是非觀念再顛倒過來

        沈寶祥(中央黨校理論動態組第三任組長)談起:“1977年7月,耀邦為打破政治禁錮,把顛倒的理論和是非觀念再顛倒過來,創辦黨校內刊《理論動態》。理論動態組成員曾在耀邦家(富強胡同6號)開會十多次,在耀邦直接領導下,寫出呼喚思想解放的一系列重要文章!

        1978年5月6日下午,在耀邦家召開的理論動態組討論會上,耀邦親手修改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終于定稿,4天后在《理論動態》第60期刊載,5月11日《光明日報》頭版發表,全國百家報社轉載。一石激起千層浪,引發各地的真理標準問題大討論,沖破十年“文革”乃至1949年以來“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思想禁錮,對推動社會發展產生深遠影響。有人提醒“理論問題要慎重”,耀邦反駁“理論問題要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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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起,胡德華、沈寶祥、高勇、劉瑛、嚴如平等(賀延光攝)

        沈寶祥深情地說:“燈市口西街富強胡同6號是普通的四合院,因耀邦同志長期居住,在此運籌帷幄,革故鼎新,處理解決黨和政府在轉折時期的一系列重大問題,有了特殊意義。不久前,我又到那里懷念耀邦,感到厚重的歷史感!1980年,耀邦就任總書記,1984年搬家至北長街會計司胡同的這里,與中南海一墻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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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起,84歲高勇(耀邦的秘書)、81歲李漢平(耀邦的警衛秘書)、俞梅蓀(顧明的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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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4月15日,左起:劉瑛(1950年的下鄉知青)、馬玫麗(中國青年報)、羅玉清(團中央)、黃天祥李蓉夫婦(團中央)、胡德華、李銘光(團中央),后俞梅蓀。

        中午時分,大家向耀邦銅像三鞠躬,之后依依惜別。

        胡德華大哥把我留下,取來整包《胡耀邦傳》(征求意見稿,三卷本)送給我。此書稿110萬字,由耀邦的五位團中央老部下撰寫,記述耀邦的坎坷經歷和心路歷程,是一部治國活動史。第一卷:從耀邦出生至1976年“文革”尚未結束的歷史,已于2005年由人民出版社出版。后兩卷:耀邦致力撥亂反正,改革開放,當選總書記,直至辭職經過和去世經過,尚未出版。經過15年的漫長等待,五位作者中的張黎群、張定、唐非、李公天四位老同志相繼謝世,85歲的嚴如平健在,今天前來聚會;三位序言作者中的于光遠、胡績偉兩位老同志已謝世,99歲的李銳健在(注:2019年去世),今天未能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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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德華簽名贈我《胡耀邦傳》征求意見稿三卷


        反思胡耀邦“簡法護民”的立法觀 

        我在耀邦的書架上看到清末法學家沈家本的《歷代刑法考》等法學書,可見耀邦平日努力研讀法學著作。他上臺后,致力撥亂反正,依法治國,每每有真知灼見,高瞻遠矚;更有驚天地,泣鬼神的壯舉。

        “百年耀邦”攝制組全程拍攝,面對韓編導的提問,我談起當年在國務院經濟法規研究中心從事經濟立法的規劃工作,多次受到耀邦的熱情批示和指導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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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梅蓀向韓編導談耀邦的簡法護民的立法觀。

        1982年5月3日,耀邦對《“六五”立法規劃草案》(要制定145個法)的批示:“沒有法不行,但太多太繁也要走向反面。法,要鼓勵正當的積極性,要限制和制裁錯誤的、反動的積極性!蓖ㄟ^多年努力,立法規劃基本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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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耀邦對《經濟立法規劃(草案)》的批示,1984年俞梅蓀在國務院經濟法規研究中心編印。

        1985年7月,我執筆起草《“七五”立法規劃草案》(要制定300個法)。耀邦認為“立法太多,人們記不過來,無法維權”而提出批評。我不以為然地認為,法律界的主流觀點是“法由司法人員掌握即可,并不需要老百姓掌握! 

        1994年,我被上海文匯報法人團伙盜印中南海機要文件,栽贓陷害,身陷囹圄,茫然無知,被禁看法律,被枉法加害,被以所謂泄密罪冤獄三年。江平律師(中國政法大學前校長)為我作無罪辯護,敗訴而受辱。當我被日夜戴著手銬并被打傷,厚重的鐵門在我身后砰然關上的一聲悶響,耀邦的批評猶如晴天霹靂,我猛醒耀邦“以民為本,簡法護民”立法觀的遠見卓識。感謝煉獄,使我大徹大悟。

        我始讀沈家本:“夫法之善者,乃在有用法之人,茍非其人,徒法而已。大抵用法者得其人,法即嚴厲,亦能施其仁于法之中;用法者失其人,法即寬平,亦能逞其暴于法之外。法貴簡而易行,刑貴輕而能禁!边@與胡耀邦倡導的“簡法護民”立法觀一致。我茅塞頓開,慚愧當年未讀沈家本。

        近年,權貴經濟和權貴法治盛行,有法不依,執法不嚴很普遍,民眾和我深受其害,痛感立法之多且無用。

        由此可見,法治建設的前提,必須向廣大民眾深入普及且使其掌握,必須對司法人員的素質教育和監督制約,必須推動政治體制改革的深入進行,三者缺一不可。

        耀邦深刻認識到,在我國從人治向法治社會的轉折時期,重建公平公正的社會秩序,大力開展全社會的精神文明建設和普法教育,由廣大民眾起來掌握法律,才能真正維護自身的合法權益。 

        ▲2015年4月15日上午,來自各地的60多位訪民在北長街路口緬懷耀邦。背景是護城河對岸的故宮圍墻和西北角樓(俞梅蓀攝)


        胡耀邦忌日之際,中國政法大學史學者沈厚鐸教授抄錄其曾祖父沈家本在百年前的經典之語:“蓋法善而不行,法亦虛器而已。世無無法之國而能長久者!蔽抑販厣蚣冶,深感這更是當前的嚴重問題。

        沈家本(1840-1913)清末法學家,歷任天津、保定知府,刑部右侍郎、修訂法律大臣、大理院正卿等;主持制定《大清民律》《大清商律草案》《刑事訴訟律草案》《民事訴訟律草案》法典;重視法理學,提出一系列法律改革主張,是我國現代法治的先驅。


        耀邦誕辰101周年

        2016年11月20日,耀邦誕辰101周年,我前往胡府祭拜,胡德華大哥對我談起耀邦的往事和家風。在全國人大會議中心,耀邦身邊工作人員聚會回憶當年耀邦日夜操勞的往事。胡啟立、顧秀蓮、鄭必堅等老同志到會。

        周小燕(中國日報原秘書)對我說起:父親曾彥修親歷胡耀邦為糾正“文革”冤案而殫精竭慮的往事,尤其是在1978年為糾正震驚中外的“六十一人叛徒集團”冤案,耀邦排除種種障礙,頂住層層壓力,最終取得見證人于光遠和曾彥修提供的鐵證,為該案徹底平反。1976年7月,前總書記張聞天被迫害致死,曾彥修積極向耀邦反映,在耀邦的努力下,得以平反昭雪。

        胡耀邦去世,周小燕等30位報社同事前往胡家耀邦靈堂獻花圈。曾彥修對耀邦的評價:正直,有魄力,有擔當的共產黨人。(曾彥修,1919-2015,1938年在延安加入中共,1949年起,歷任華南局宣傳部副部長、南方日報社長、人民出版社總編輯,“反右派”運動受難者。)

        中共中央前總書記張聞天的秘書何方(1922-2017)鼓勵我繼續研究胡耀邦,曾彥修把其反思前蘇聯體制的《天堂啟示錄》等力作贈我,兩位前輩的為人為學和熱情指教,使我受益匪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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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11月20日,耀邦誕辰101周年,俞梅蓀前往胡府,胡德華大哥談往事。

        耀邦14歲參加共青團,為民求解放,從革命的紅小鬼,到身居黨政要職,歷經戰場的出生入死,歷次政治運動的打擊迫害。他深刻認識到,總結黨和國家的政治生活、政治體制的經驗教訓,變法圖強,事關黨和國家的長治久安,人民的安居樂業,社會主義事業的興衰成敗。他帶著這個無以釋懷的心結,走了……

        人們對耀邦的深情懷念,是對他立黨為公,執政為民,簡法護民,積極倡導憲政民主法治的向往和期盼。

        耀邦為民舍命,活在人民的心里!

        作者俞梅蓀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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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梅蓀,1953年生,上海長寧區安化(路)中學69屆初中畢業,在江西省南城縣農村插隊7年;北京大學法律系經濟法學專業畢業,1984至1994年從事立法工作十年,曾任國務院經濟法規研究中心(國務院法制辦公室的前身)綜合秘書組副組長、組長,中國經濟法研究會研究部主任、國務院辦公廳秘書,時任顧明(國務院副秘書長兼經濟法規研究中心主任后為全國人大法律委員會副主任)的秘書;執筆起草《“七五”立法規劃(草案)》和參與一些重要法律法規的起草;1988至1993年,每年被北大法律系召回,為高年級本科生和研究生講座《我國經濟立法的現狀與未來》,被聘為法律系兼職副教授。1994至1997年被上海文匯報法人團伙盜印中南海機要文件并栽贓陷害,冤獄三年。2000年以來,俞曾幫助十來起共十多萬失地農民依法維權取得成效,其中2005年為河北省桃林口水庫1992年的4萬失地農民,人均討回安置補償款12000元,共計5億元,成功解決了河北省大批失地農民連年在兩會期間到北京上訪的老大難問題,成為地方各級政府依法執政,通過努力解決坑農問題,達到真正的維穩目的,在體制內化解社會矛盾,提高執政能力,良性循環的先例。近年來,撰文親歷胡耀邦、彭真、萬里、習仲勛、喬石、顧明等致力法治建設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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